三年前，陆千一前往西北一所职业学校任教，“开学第一天，简直不知所措”，因为环境与自己的认知落差，使常年保持写作习惯的她开始在公众号和微博上记录自己的教学生活。这些朴实无华却游荡在主流教育视野之外的生活日记，意外地吸引了众多编辑和记者的关注。“当时我才意识到，很多人把‘职校生’当作一个社会议题来看待。”陆千一在接受采访时坦言，“这种关注让我开始反思应该如何书写这群学生。”
正是职校教师的经历催生了《我是职校生》这本书。最近，由1篇作者自序、12篇受访学生自述、1位专业课老师自述构成的《我是职校生》一书，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第一堂语文课谈“爱”
随着越来越多的媒体、编辑找上门来，陆千一感受到了微妙的不适。“我发现事情的性质变了。媒体的资源倾斜本身就对职校生不公平。那么，当我有了向普通大众传达的机会时，我应该怎么写？”这种反思让她停下了手中的笔，沉寂了半年多。
陆千一
在学校里，陆千一带的是语文课，开学第一节课，学生课堂状态不佳，比预期尤甚。她抛开了课本，课堂主题谈“爱”，人生之爱和少年之爱，爱他人也爱自己。她给学生讲电影《情书》，从电影理论、现代文学史的角度切入，谁知效果出奇地好。陆千一就在课堂上布置了两段即兴写作，其中一段名为“第一次心动”。
开始，学生起哄说：“没有，要不咱写车床算了。”但后来都写得特别认真。陆千一让他们自己保存写作成果，如果愿意与老师分享的就交上来。最后学生全都交了，其中还收到一篇写得特别长。“这孩子估计一直在写，都没顾上听后半段的课。”陆千一说。
陆千一（第二排左一）和同学在一起跨年
一沓长长短短的纸条，陆千一都理好了装进纸箱，往后的日子里还时不时翻出来看看，忍不住微笑：暗恋的对象，人生的起点，学了五年的吉他，捡来的猫……其中有一篇，被收入了《我是职校生》书中，篇名《大大的无聊和小小的爱》，文中写道：“或许初恋的经历也不是难忘，而是那种单纯感、青涩感，和后来的滥情和无所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后不敢再想谈恋爱的事，没必要，也没意思。我能想象的未来或许还是一事无成吧，有个对象，一起努力，上个班，不太脏，别像在工地时那样，出来别人避着我走就行。这就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的状态。”
“无论跨入或跨出这道校门，爱和自由都是一件奢侈的事，但也将是突破闭环的唯一可能，我始终相信这一点。”陆千一说，她觉得不能把身边这群重要的朋友当作一个社会问题来写。也正是这种思考，促使她最终选择了口述史的形式。“同学们的语言本身非常生动，这和他们的情感、生活分不开。既然想完整地表达他们的思想，就不能把他们的语言抛弃掉。”她说。
认真记录就是鼓励
陆千一观察到，职业学校普遍存在教师刻意与学生保持距离的现象。“老师喜欢以老师自称，觉得学生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事情不能做。”她举了一个例子，“在我们学校，学生办手续，明明是自已可以办的，但一定要老师去办，比如换宿舍或填表。后来我发现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办事老师希望和老师打交道，对学生缺乏信任。”
《我是职校生》最终收录了12位同学的故事，但是几乎没有一位同学是聊了一半就被放弃的，“一旦开始，就会坚持下去”。有些同学有很多想倾诉的观点，但口头表达能力各有千秋，有的同学一个问题只能回答一两句话，这样一聊就得聊好几个小时。
在操场上，找个会弹琴的学生一起聊聊天弹弹琴；宿舍里约几个女生，在宿舍的值班室里聊天……学生中70%来自农村和城市务工者家庭，他们的职业方向和未来发展各不相同，陆千一希望能尽可能呈现职校生的多元面貌，“相比同龄人，他们只是提早进入了社会，在学校里完成了社会身份的转变”。有一个同学对她说，自己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么多话，没有人能这么长时间听他说话。他的话被认真记录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鼓励。
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学生身上。“我觉得是他们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陆千一说，有一个同学讲述了自己家乡的故事、成长过程中的经历，包括与家人分离、不得不去大城市等。这个同学认为，把这些东西讲出来、表达出来，看着它们变成作品，仿佛有一种回归故里的感受，真的与某一部分的自我和解、重新连接了。学生得知自己的故事成书了，兴奋地把消息发布在朋友圈，发布在各种社交媒体，一些没有被写进去的学生还会来问陆千一：“我怎么不知道老师写我们了？”
马上评 | 由职校生自己发声
谈到职业教育的未来，陆千一认为：“想要真正改变职校生的处境，说大一点，可能需要改变不同岗位劳动者的处境。但能做的第一步是尊重，平等地尊重每一个具体的人。因为我们从事的任何岗位，都有可能变成我们自己要做的。”
当职校生亲自开口说话，他们的语言生动、具体而充满生命力，陆千一的创作历程不再是“关于他们”的写作，而是“与他们一起”写作，甚至是“由他们自己”写作。《我是职校生》的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不仅是一本关于职校生的书，更是一本由职校生自己发声的书。在这个意义上，它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职业教育议题，成为新大众文艺的一次重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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